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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萬物有命皆天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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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我還要跟您說件好事……您還記得當年那些說你是禍害的人麽?呵呵呵……他們都死了、死了!”

玄青辭一皺眉頭,有些疑惑,身體往前湊了湊,卻被閻酆瑯按著肩膀而動彈不得。

“老的老、走的走、死的死……如今只剩下了宋清英一個。你們還記得那兩位爺麽?就是那見死不救,最後被洪水沖下山去的兄弟二人,如今他們也和我一樣,變成鬼啦……呵呵呵……娘啊,爹啊……書元好想你們啊……”

或許是因為這哭聲太淒涼,柏樹林間的風也被染上一絲涼意,絲絲侵入玄青辭的心底,然後密密麻麻地布滿全身,那“好想”兩個字,他似乎感同身受。

閻酆瑯忽然想起了宋清英說的那番話,深吸一口氣,眉頭一皺。

“對了,爹,娘,我找到你們的身體了……可、可我……”

玄青辭一楞,難道那墓碑之下的不是那紅鬼雙親的屍首?

他迅速看向閻酆瑯,只見他已經展開術法,過了一會兒後沖著自己搖了搖頭表示並未探知到一絲屍氣。

“可我摸不到,摸不到啊!我就看著自己的手……從你們的身體穿過去,我抱不起來……我想讓你們入土為安,可是我如今連這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被滿足……爹,娘,書元不孝……沒能護好你們……讓你們流落在外這麽多年,我不孝啊……”

玄青辭微微頷首,好奇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,這個地方有些發悶。閻酆瑯眼角處瞥見這個動作,嘴角不禁勾起,心想這小妖還想懂得親情?

“爹,娘。”

“砰。”

一聲叫喚一記磕頭,玄青辭循聲而望,就看見那紅鬼的腦門上出現一個窟窿。

閻酆瑯冷臉觀望,手裏的竹簡隱隱有出鞘的痕跡。玄青辭見了,連忙壓住他的手。對方凜然盯住玄青辭,眼中布滿警告,還有一閃而過的不解。

兩人僵持了一段時間,閻酆瑯猶豫三分,終於妥協,那根蠢蠢欲動的竹片瞬間變得無比安分。

玄青辭再次看向紅鬼,卻見他已經起身離開。

兩人在原地等了一會兒,確定他不會再出現後,緩緩站起了身。

“為什麽攔住我?”閻酆瑯戳了戳玄青辭的胸口,“你心軟了?”

玄青辭揮掉他的手,理所當然地回道:“若是那宋清英真的會死在這紅鬼手裏,那也是他的劫數,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?”

閻酆瑯被反駁得啞口無言,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如此甚妥,看向玄青辭的眼神中帶上一絲奸詐。

玄青辭瞇起赤瞳,大膽地湊近閻酆瑯,一張面癱臉上竟閃現出一點兒得意。

“酆瑯上仙是想借紅鬼的手懲罰一下宋清英?”

閻酆瑯身形一頓,倏地盯向玄青辭,只見他一雙赤紅的眸子裏滿是得意,神色冰冷,語氣鄙夷道:“我怎會於你這等小妖一般伎倆?”

言罷,一甩袖子扭頭就走,哪知背對著玄青辭時,臉上竟然露出一抹笑來,這笑若是讓那些天界老朽看了去,只會立馬咂嘴,“喲吼,這世上還有如此了解閻君的人啊!怕也是個禍害!”。

二人離開灌木叢向迎客柏走去,各自揣著心思,卻不約而同地覺得那宋清英和紅鬼不久便會有所行動,而且動作不小。

玄青辭看向走在身側的閻酆瑯,心裏的疑惑逐漸加大,暗自下定決心,此事過後定要再試他一試,倘若他神識裏當真沒有半點自己,那此事必有端倪。

而此時的閻酆瑯哪裏會知道玄青辭在想什麽,正尋思著那紅鬼會以怎樣的手段對付宋清英,眼前就出現了剛剛那道白影。

“你在等我們?”閻酆瑯冷著臉說道。

白影眨巴了一下眼睛,兩邊嘴角往上揚起,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,雙眼瞇起來彎彎的,這笑讓玄青辭不禁想起了在北隍城裏做無良買賣的奸詐商戶。

“在下謝必安,特來告知二位,宋清英不日將會再次尋上紅鬼,還請二位好好保護他。”謝必安彎下腰,做出一副誠懇的樣子。

閻酆瑯聽完神色一變,一把握住玄青辭受傷的手,厲聲問道:“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?”

玄青辭顯然沒想到閻酆瑯會拿這件事反駁謝必安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,被握住的手腕上是閻酆瑯掌心滾燙的溫度,燙得他心裏發虛。

謝必安彎著的腰繼續往下彎了彎,掩飾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怒,說:“還請上仙贖罪——”

聽到這句道歉,閻酆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眼睛一瞥卻見玄青辭正想擺脫自己。他頓覺自己的行為不妥,迅速松開了玄青辭。

“贖罪?若不是青辭替我挨了一下,那個被銀針穿過的恐怕就是我了。如今你引我們來此處看見紅鬼,聽見那一番話,又讓我們去保護宋清英,謝必安,你當你是誰?”閻酆瑯說了一大通,說完還上下鄙夷地剜了對方好幾眼。

謝必安知道閻酆瑯的意思,偏偏不隨他願。

“若非上仙動手傷了我師兄,我又如何……”謝必安故意頓住,緩緩直起身子,繼續說道,“人命不可違,可若上仙見死不救……罷了,既然上仙無心救人,那在下告辭。”

說罷,謝必安便裝模作樣地轉過身去,卻並未直接化作白影離開,他故意走得很慢,自以為閻酆瑯會叫住他。

然而沒想到的是,閻酆瑯就這麽看著他離開,一動不動,直到謝必安的身影徹底消失。

“你就這麽讓他走了?”玄青辭忍不住問道。

閻酆瑯看了他一眼,哼道:“你沒聽他說麽,人命不可違。”

他暗自重覆著謝必安的話,又想著紅鬼的話,轉頭對著玄青辭,神色覆雜地問他:“你覺得神……都是無心的嗎?”

一句話,玄青辭覺得眼前的閻酆瑯仿佛與多年前的閻酆瑯重合了,赤眸中漸漸染上一抹溫情,這眼神被閻酆瑯瞧在眼裏,心裏莫名像被一塊石頭狠狠砸了一下。

你透過我……到底看到了誰?

“萬物皆生靈,神淩駕於萬物之上,以萬物平衡為己任,不偏不倚,應當……是無心的罷。”

玄青辭說完就看見閻酆瑯臉上的失望,聽他回應。

“連你也這麽覺得……”

這個問題,其實閻酆瑯多年前就問過自己,當時的自己無法用言語說話,只能艱難地叼著筆,在紙上寫了幾個字——眾說神無心,唯閻君有心。

結果他第二天就被閻酆瑯丟下了。

如今眼前的閻酆瑯再次問出口時,他立馬想起了被丟棄的事情,可一句“無心”竟換來對方的失望。

你到底在期盼什麽?你究竟想要什麽答案?

“罷了,你說得對,以萬物平衡為己任,”閻酆瑯輕嘲一聲,收起情緒,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玄青辭,補充道,“此事過後,你就回妖界吧,切不可再踏入人界半分。”

玄青辭心裏一咯噔,胸口的疼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,卻並未應下。

回到宋家院的兩人,心懷各異地回到各自房間,玄青辭看著對面的閻酆瑯毫不猶豫地關上房門的樣子,站在原地楞了好久才關上門。

漆黑的房內讓他忽覺頭腦清醒,一個問題油然而生,沖刷了所有再次見到閻酆瑯的喜悅。

他怎麽會以一個收魂師的身份出現?

此刻的閻酆瑯關上房門之後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他也不知道為什麽,在說出那句“不可再踏入人界半分”的時候,心口處竟會這樣疼。

一個蛇妖不在妖界好好待著,遠離族人不說,還出現在臨近人界的柏樹林,這分明就是與妖界不容的現象。這樣一個無家可歸的妖,要他遠離人界,不就是要他孤苦伶仃地待在柏樹林裏麽,這和囚禁有什麽分別?

閻酆瑯長籲一口氣,一雙漆黑的眸子望進一片漆黑的屋子,心想自己何時會心疼一只妖了?

萬物皆有命,命由天定。

他長嘆一口氣,走至床榻邊仰面躺下,合眼準備休息。

子夜已過,天方一片漆黑,萬裏無雲,一輪皓月高掛當空。

玄青辭躺在塌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,畢竟是血肉之身,被這銀針穿過手掌,整條手臂都疼了起來。只好在房外設下結界,化為原身為自己治傷,一夜無眠。

而睡至後半夜的閻酆瑯,在溫風吹拂下逐漸開始發夢。

“你不認字嗎?過來,我教你。”

只見一條模糊的玄青色長蛇從陣法中緩緩爬向自己,紅纓纓的蛇信子不時吐兩下,它所爬過的地方,還留下淡淡的血跡。

“用尾巴卷著。”

那蛇聽話地勾起尾巴,努力把那根細得如同筷子的毛筆卷起來,奈何怎麽緊縮都做不到,任由那筆歪歪斜斜地躺在蛇圈中間。

“做不到嗎?”

閻酆瑯清楚地知道那蛇是在看自己,甚至能感覺出那蛇的委屈。它努力地緊縮自己的尾巴,可任憑它再怎麽努力,那筆依舊無法被它提起來。

他努力地看清這蛇的樣貌,偏偏模糊得一團糟,只知道它是玄青色的,身上的花色模糊得厲害,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麽蛇種。

“罷了,你用嘴含著。”

它乖巧地松開筆,扭頭用嘴咬住筆身,然後將筆橫過來正對自己。

“這是你的名字,別到時候有人問起來了,你又搖頭,連名字都沒有。”

閻酆瑯看見這蛇歪著腦袋在宣紙上書寫什麽,可它的腦袋擋住了字,根本看不見這紙上寫了什麽。

“是‘玄’,不是‘卞’!你這眼睛怎麽長的?”

閻酆瑯呼吸一滯,心口漏了一拍。

只見那蛇倏地松開了筆,沖著自己“哈”了一聲,隨後迅速逃向門口。

閻酆瑯就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樣,擡手將房中的陣法瞬間擴大數倍,將那條即將逃出房間的蛇給硬生生拖了回去,看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滾,只剩下“哈”兩聲的氣力。

“你跑什麽,我不過是教你識字而已,”夢中的閻酆瑯蹲了下去,沖著那條身上似有血跡的蛇威脅道,“你要是再不識擡舉,就別怪我再剝你一次皮。”

這句話對這條蛇似乎很受用,話音剛落果然老實了不少,安分地蜷縮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閻酆瑯還是想看清這蛇的樣貌,心想我何時養過一條蛇?

“你說……神有心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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